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周业安的博客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日志

 
 
关于我

周业安,安徽绩溪人,先后毕业于江西景德镇陶瓷学院、浙江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1999年获经济学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至今。现为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西方经济学专业,行为和制度经济学、公司金融研究方向。

网易考拉推荐

有感于中国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教育模式  

2008-08-29 16:08:30|  分类: 社会经济评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原文刊于《经济学家茶座》2008.2,总第34辑。山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4月。

 

张三是一个木匠,手艺在方圆几十里也都算得上一号了。虽然现在很多年轻小伙都热衷出外打工,但还是有一些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追随张三学本事。这不,李四也来找张三了。原来今年李四的儿子李小四没考上高中,在家中也无所事事,李四就想让他跟张三学个木匠手艺,以后好安身立命。不过徒弟也不是随便收的。除了要考虑邻里关系,还要看小孩的品质,比如是否老实、是否勤快、是否孝顺等等,有些还在意孩子是否具有灵气。不过一般来说,基本的人品以及身体条件是最关键的,因为都是乡邻,相互之间好歹知道一些,并且碍于面子,也不好要求太多。所以张三也就答应了。

这样,李小四就顺利地进入张三家,成为其学徒。当然,为了当这个学徒,他父亲李四免不了要给张三师傅送些烟酒之类的作为见面礼和拜师礼。过去据说还要举行一个拜师仪式,现在一般都不用了。双方点头答应,张三接受了李四的礼物,也就算是订立了契约。李小四也就正式成为张三名下的签约学徒。一旦成为学徒,李小四就得跟着张三到处干活,在没有活干的时候,或者在张三那儿的活干完了,李小四就可以给自己家干活。注意:张三和李小四之间的所谓合同实际上是没有书面约定的,而是大家心中有数的,也就是所谓约定俗成的。按照经济学的术语来说,他们之间的契约是隐性的。

张三和李小四签订的这份隐性契约到底约定了什么内容呢?我们先看作为师傅的张三的得失。张三付出的就是教会李小四木匠手艺,得到的有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徒弟李小四过年过节送的礼物,按照农村的习惯,过年和中秋两个大节是必须要送的。第二,李小四跟着张三干活,张三不用支付工钱,相当于雇了一个免费的劳力。当然张三要管饭,过去其实饭钱已经算到总的工钱当中,由需要做木匠的人家支付。现在时兴包工包料等方式,师傅会支付给徒弟一个最低报酬,也就是吃,有些慷慨一点的师傅还会给一点零花。当然,支付多少看师傅个人。第三,在农活较忙时,作为徒弟的李小四还得帮师傅家干农活,师傅会招待徒弟吃饭,但肯定不给工钱的。如果李小四出师了,也就意味着学徒合同到期了。这样第二和第三项也就无需继续执行,但第一项还是要继续的。除非师徒后来关系搞僵,否则第一项会一直持续。所以表面上看,和后两项相比,作为师傅的张三从第一项中所得并不多,但如果考虑一个长期性,那么其净现值也是相当大的。

对李小四来说,所得就是学到手艺,所失除了上述三项外,还可能面临师傅责骂的心理成本。但无论如何,李小四如果学成了手艺,就可以终身受用,这样他的收益就不仅仅是暂时的,而是一生的作为一个木匠的收入,也就是弗里德曼的持久收入等。他付出的成本可以是学徒期间的,也可能会是一身的,这要取决于李小四是否孝顺。如果李小四是一个孝顺之人,那么可能在张三的有生之年,都会对张三进行一定程度的支付。如果李小四不是一个孝顺之人,则在学徒期结束,就会停止对张三的支付。从这个角度看,如果张三是一个一生收入最大化者,就会担心李小四是否长期支付的风险。显然,对张三来说,李小四的行为在未来是不确定的,不可预期的。

作为师傅的张三还面临另一个风险,那就是来自徒弟的未来市场竞争。如果张三在方圆几十里是业务独占的,那么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李小四,以后就意味着在这个市场上,有了两个木匠,市场结构由此成为双寡。张三收的徒弟越多,潜在竞争对手也就越多。所以张三在收徒的决策中,必然需要充分估计市场容量后才决定的。当他决定收李小四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这个市场足以容下两个木匠。也就是说,张三是一个理性经济人,会精确计算收徒的可能得失。即使有时候迫于人情,不得不收超出市场容量以外的徒弟,张三仍然有办法来调控市场竞争。手段很简单,降低对徒弟的知识供给。这样徒弟即使出师,仍然不及师傅,也就不够成对自己的威胁。这种徒弟满师后,最多也只能做做师傅愿意放弃的活儿。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对张三来说,所面临的风险几乎都来自对徒弟品质的判断上。李小四是否长期支付,也就是孝敬师傅,取决于其人品;李小四是否会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和自己对立,取决于其学习能力,但同时也取决于其人品。李小四具有年龄和知识基础上的优势,如果李小四的学习能力较强,那么很容易接受新事物,就可能通过业务创新超越张三过去的手艺。如果此时李小四人品也不好,就可以采取两个方式打击师傅:第一,抢师傅的市场份额;第二,通过自己待徒弟,来扩大地盘。而如果李小四人品好,那其强学习能力反而对张三是一个福音,因为能干的徒弟不仅可以提高自己的市场声誉,而且这个徒弟人品又好,就可以在市场竞争中和自己采取合作的方式,共同维护和培育当地的市场。这就意味着一个好人品的徒弟是可以做到和师傅在业务上的一体化的。即使两人在观念上可能存在冲突,但也不妨碍双方的友好合作。

因此,在师傅选择徒弟的过程中,人品总是第一位的,学习能力仅仅是第二位的。注重人品,并不是说其决定生产率或者其他,而仅仅是徒弟的人品对师傅未来的收益影响最大!由于师傅们都是理性经济人,都会认识到这一点,所以就形成了一个共识,也就是行规。在过去,所有的行规主要就是针对徒弟的品行的。大家不妨看看。直到现在还有众多的人认为,这种对行规的重视是中国自古以来道德水平高的体现,恰恰相反,在我看来,伦理导向的关系治理模式根本不是出于道德的考虑,而是利益的考虑,也就是说,仅仅是出于保障师父们未来的持久收入最大化,通过道德教化的方式来化解可能存在的风险。过去我们缺乏相应的法律制度,也就没有化解风险的正式制度可言。在这种情况下,以行规形式出现的道德教化体系就显得非常重要,通过进一步把各行业的行规中的道德伦理部分上升到老百姓的普遍道德操守,那么一个社会整体的道德治理模式也就此形成。过去对社会的治理主要依赖伦理道德,而不是正式的法律规章,就在于此。儒家思想也就此有了作为中国传统文化基因的社会基础。

从治理效果上看,道德治理模式未必输给法治模式。但是,道德治理模式却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会阻碍知识创新,这一点是很多遵从儒家的人所意想不到的。前面我们谈到的张三和李小四的故事,实际上是中国自古以来无数师傅待徒弟的故事的缩影。而这种师傅带徒弟的模式恰恰是中国古代知识教育的主体。可能有些人会反驳,认为中国的古代的确存在学校,比如私塾、书院等等,后来还有正式的国立学校。但请注意,几乎所有这些所谓的学校所教授和传承的无非是针对高考的,而不是针对生活、甚至生存的。相对人口总量而言,能够参加高考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老百姓要考虑的,还是生计。但生计也是需要学习的,又没有正式的学校,怎么办?通过拜师就成了唯一的途径。所以,在我看来,中国清末以前的教育体制就是一个师傅带徒弟的体制,和各种私塾和书院等无关,也和皇帝创办的学院无关。可能这些人又说,现在的教育体制不也是针对高考吗?还清注意,现在的高考和过去的高考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现在的高考让学生上大学,目的是为了让这些学生学习有关生计的知识,和过去师傅带徒弟是一致的。而过去的高考就是为了做皇帝的犬马,其所学、所用都是局限在道德治理范式中,和日常生活无关。我从来不相信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而恰恰是这种代表性的说法形象地展示了过去的道德治理范式,并解释了为什么长期以来中国一直很少有科学技术进步、正式的法律民主制度以及老百姓的基本权利保障。

看了张三和李小四的故事,大家至少明白了,中国传统的道德治理模式的微观基础在哪里?师傅带徒弟制度至少是一个关键的基础。因为这种教育制度可以阻碍创新,所以反而符合道德治理模式的要求,两者相得益彰,虽维系了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历史,但也带给中国人几千年的不幸。为什么师傅带徒弟的模式会阻碍知识创新呢?原因已经隐含在前面的分析当中了。我们已经说过,作为师傅的张三未来的持久收入面临两大不确定因素的影响,一是徒弟李小四可能不孝顺;二是徒弟可能和自己竞争,甚至恶意竞争。而要充分化解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张三师傅可以有两个办法:第一,从源头把关,把人品作为选徒的首要标准,并把徒弟的道德操守作为行规固定下来,传承下去,作为约束徒弟的非正式的制度规范;第二,在教授徒弟知识的过程中,张三得学会留一手,除非张三对李小四的人品已经充分判定了,张三才有可能会把绝活传给徒弟,但由于判定一个人的品行是漫长的过程,所以经常在张三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没有来得及传授绝活。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人品是一个不容易度量的指标,或者用经济学的术语说,人品是私人信息,并充满了不确定性。度量人品的成本实在太高,以致于不可度量。可能一些人不同意我的看法,所谓三岁看到老,其意思就是人品其实从小就能够看出来。这种看法实际上假定了人品的外生性,即天生的,而不是后天习得的。但恰恰相反,一个人的品行是后天习得的,是内生于社会交往当中的。利益的诱惑、家庭的因素、师傅对自己的态度以及社会中其他的因素都会改变一个人的品行。正是因为人品的这种内生性,导致了其不确定性。对张三来说,与其花成本去过多鉴定李小四的人品,还不如一开始留一手,很显然,留一手是一种更有效的治理师徒关系的机制。同时,为了降低未来竞争的风险,张三更愿意招老实人,而不是聪明人。当然,老实人未必不聪明,但对张三来说,宁可要一个不聪明但老实的,也不愿意要一个灵活且聪明的。

其实,在带徒弟的过程中,另外两种方式对知识创新和杀伤力也非常大。一方面,张三可以通过控制徒弟的数量来维持市场的垄断势力。如果没有外来者,通常方圆几十里就是张三的市场范围。而在一个乡土社会中,即使有外来者,通常进入一个市场的代价也是非常巨大的。和本地手艺人相比,外地手艺人一开始就处于竞争的劣势,能够本地化的外地手艺人非常少。在这种情况下,本地木匠行业的竞争程度就取决于张三所带徒弟的多少。培养的徒弟越多,以后的行业竞争就越激励。通常为了保证自己未来的收益流,张三就能够通过控制本地徒弟的数量,或者带外地徒弟的做法,来维持自己的市场垄断势力。进一步看,如果没有师傅的指导,其他人通过自学是比较难以进入市场的,所以也不会形成一个可竞争市场格局。这样,在一个缺乏竞争的行业中,不仅知识的交流非常有限,而且知识的创新动力也不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国传统的手艺人技艺进步非常缓慢的原因。

仅此还不够。张三还要防止自己看走眼,万一出现一个非常能干的徒弟,该徒弟人品也不错,但还是和自己形成了激烈的竞争。特别是,该徒弟很有事业心,可能不满张三的保守态度,双方仅限于工作的冲突,和人品无关。这个时候,张三该如何应对?显然,一个非常能干的徒弟会吞噬自己的市场份额,甚至很可能通过创新来加速自己的知识折旧,从而迫使自己退出市场竞争。这也是作为师傅的张三所不愿看到的。出现这种情况不仅会损害到直接的经济利益,而且还可能损害到自己的地位和面子。正是基于此种原因的考虑,张三必须设法对行业知识形成一定的专属性,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尽可能不然行业知识标准化。其实要做到知识的非标准化非常简单,就是在行业内指导徒弟只能通过口传身授。其实武侠小说当中,经常看到一些天才通过秘笈来练成绝世武功的。这恰恰是因为在现实世界当中,要么找不到书面的秘笈,要么根本无法通过秘笈来练成本事,所以人们才只能在小说当中想象而已。

口传身授的教学方式和波兰尼所讲的“默会知识”无关。波兰尼的这种分类是相对于可以通过书面正式标准化传播的知识而言。而中国传统上所采取的口传身授方式仅仅是师傅为了保障自己的权益的有效方式。非标准化的教学非常有好处,因为一是可以阻止自己的专业知识的传播,二是可以控制徒弟的知识结构和知识水平,三是形成所谓的行业门槛,如此一来,无论是徒弟还是局外人,在没有张三的口传身授时,都很难掌握完整的专业技能,也就很难和张三竞争。除非李小四是一个天才,否则根本不可能超越张三。

结果,我们看到,张三通过重人品而轻其他、留一手、控制徒弟数量以及采取非标教学等,终于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实现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的化解,也就是说,张三找到了有效保障自己权益的方式。但恨不幸,恰恰是这些方式,无一不在伤害着知识的创新能力。我们可以看到,一门手艺多少年来都缺乏进步,不是后来者不聪明,而是因为师傅带徒弟的过程中,根本就不允许有技术进步和知识创新。更严重的是,在这种师徒关系的治理模式中,道德水准倒是一直保持,但常常可以看到,手艺人出现一代不如一代的现象。毕竟,天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一个社会的教育模式仅仅依赖天才,那么这个社会必然没有进步。

教育是什么?就是能够让一个普通人,或者平常智力的人,也能够通过学习来获得安身立命之本,并超越自己的老师。如果一种制度的形成,其本身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徒弟超过老师,那么这种教育制度只能让一个社会走向衰退。我国传统上的教育制度大体如此。

  评论这张
 
阅读(290)| 评论(4)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